第九章 侦探的照片
第二天上午,她把办公室的门锁了。
她坐在电脑前,打开那封邮件,盯着附件里那几张没点开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窗外是正月里明晃晃的阳光,楼下马路上车来人往,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她放下杯子,点开了第二张。
照片加载出来,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一栋公寓楼的单元门口,时间是晚上。门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裙子的女人,长发披肩,正从门里走出来。路灯的光只照亮她半个身子,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可那身裙子、那头长发,清清楚楚。
她握着鼠标的手,僵住了。
他真的有别人。是个女人。
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,终于落了地——摔得粉碎。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,盯着那身裙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想过这个结果,想过一万遍,她以为自己有准备,可这一刻真的来的时候,她发现她什么准备都没有。她想哭,又想笑。她想砸东西,又想冲回家,把那个每天给她做饭的男人揪出来,问他:你每周三去见老周?老周是个女人?
她死死盯着屏幕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她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那个女人站在门口,微微侧着身,正在低头理裙摆。她看着那个侧影,忽然觉得……说不出的怪。她说不上来哪里怪,只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松气——她应该更生气的,可她看着那个身影,心里那口气,就是提不起来了。
她鬼使神差地,点开了第三张。
第三张是那个女人的全身照。她正沿着楼前的路往前走,路灯从侧面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裙,裙摆垂到脚踝,脚上是一双高跟鞋——她走得很慢,步子有些碎,像是走不惯那双鞋。长发垂在脸侧,遮住了半张脸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心跳忽然乱了。
她看着那个身影,看着她的肩——那肩膀,不宽,微微往下溜,走路的步子有些内收,右手轻轻摆着,左手……左手提着一只袋子。她看着那只提袋子的手,看着那个低头的弧度,看着那个走路的姿势,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。
她放下鼠标,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。她重新坐下,把那张照片放大,再放大。照片有些糊,脸看不真切,可那个肩线、那个走路的姿态,清清楚楚。
她认得那个肩线。她靠过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她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。她每天傍晚在公司楼下看见他,他就是那样走过来的,微微内收,不急不慢。
她认得那只提袋子的手。那只手给她盛过几千次饭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,轻轻地、笃定地说:那是林墨。
那是她丈夫。
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松一口气——她最怕的,是那个女人。她查他,怕的就是这个:他爱上别人,他不要她了。可现在她知道了,那栋公寓里没有别的女人——那个穿裙子的"女人",是他自己。
他没有别的女人。他没有背叛她。
她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,"铮"地一声,断了。她趴在桌上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——她应该震惊,应该愤怒,应该觉得恶心——可她只是哭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劫后余生。
她哭了很久,哭到眼睛红肿,才慢慢停下来。她抽了张纸巾,擦了擦脸,重新坐直,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,她的丈夫穿着裙子,走在深夜的路灯下。
她盯着那个身影,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起他每周三的"老周",想起他滴水不漏的回答,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绕得整整齐齐的绳痕——原来那道痕,是这么来的。她想起他衣柜里那些"她没怎么见他穿过"的衣服,想起他越来越长的洗澡时间,想起他有时候看着她,眼神会忽然飘开。
她想起他每天给她做饭、等她回家、给她留灯的样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,还是该笑。
她关掉照片,把邮件拖进回收站,又点了"彻底删除"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想:她查了一个月,查出来的结果,是她丈夫没有出轨,他只是——喜欢穿裙子。
她删完又有点后悔。可她随即又想:她不需要照片。那张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,都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——那个肩线,那个走路的姿势,那只提袋子的手。她闭上眼,就能看见他穿着裙子走在路灯下的样子。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。
她不知道该拿这个答案怎么办。
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。
邮件删了,照片却删不掉——它们在她脑子里,一遍一遍地放:那个穿裙子的身影,那个她闭着眼都认得出的肩线,那双走不惯高跟鞋的脚。她试着工作,看不进去;她试着给客户打电话,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说到哪儿。小周进来问她两次怎么了,她说头疼,把小周打发走了。
下午四点,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忽然想:他瞒了她多久?
她认识他三年多了。他们结婚三年了。婚后这三年里,他每周三出门,风雨无阻;三年里,她以为他见老周,她从来没怀疑过。她甚至问过老周——去年秋天,她随口问老周"你们最近老聚?",老周说上上个月才喝过酒。她当时觉出了不对,又自己把它按了下去。
她按了三年。
她越想越气。她气他骗她,气他瞒得滴水不漏,气他在她面前演了三年模范丈夫——她甚至气自己:她沈言,在商场上一眼能看穿一个人的底牌,却让自己丈夫骗了三年。
她抓起手机,翻到他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她要问他。她要问他林墨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,你每周三到底去干什么,你穿裙子多久了——她要把这三年攒下的疑问,一口气全砸在他脸上。
她的拇指悬了很久,又放下了。
她忽然想起来——她每周三,也在出门。
她钱包里那张黑色卡片,她办公室抽屉里那张恒信的名片,她上个月在江边那栋老洋房里说过的那句"赏吧"……她有什么资格质问他?
她坐在椅子上,忽然觉得荒诞。她查了他一个月,查出来的真相是一个穿裙子的丈夫;而她自己的秘密,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钱包夹层里。他们结婚三年,一个每周三去穿裙子,一个隔三差五去看男人被吊起来——一对模范夫妻,底下藏着两个见不得光的洞。
她忽然想笑。她也真的笑了——无声地、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很久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笑完了,抽了张纸巾擦脸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想:她不能就这么去质问他。她自己的底也不干净,她冲到他面前,他只要反问一句"你每周三去哪儿",她就哑了。
她需要想清楚——她到底要怎么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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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家的时候,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。
他正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:"回来啦?今天怎么这么晚?"
"……开季度会,拖了会儿。"她把包放下,换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他系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,正在切菜,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藕片。灶上炖着什么,咕嘟咕嘟地响。他听见她过来,头也不回地说:"今天买了新鲜的藕,炖了排骨汤——你上次说想喝。"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灯光落在他身上,他低着头切菜,动作熟练,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结。她看着他,忽然想:今天是周三。
她进门之前,已经做好了今晚会扑空的准备——周三,他该出门的。可他居然在家。他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给她炖排骨汤,等她回家,像过去每一个平常的傍晚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锅汤,心里那个下午翻腾了一整天的东西,忽然被什么轻轻地按住了。
"林墨。"她叫他。
"嗯?"
"……没什么。"她说,"就是觉得,你系围裙的样子,挺好看的。"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耳朵有点红:"你今天怎么了?嘴这么甜。"
"没什么。"她说,"去洗手,吃饭。"
她转身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,撑着洗手台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的眼睛还有点红,她补了点妆,遮住了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轻声说:沈言,你打算怎么办?
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。
那天晚上,她吃着他炖的排骨汤,喝了两碗。他坐在对面,看她喝得香,眼睛弯弯的。她放下碗的时候,忽然说:"林墨,你最近周三都干嘛呢?"
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:"……周三?没干嘛啊,就在家。"
"你以前不是老周三去见老周吗?"她低头盛汤,语气随意,"最近不去了?"
"老周最近忙。"他说,"他媳妇管得严,不怎么出来了。"
她"哦"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承认,还是希望他继续瞒下去。她只知道,他刚才回答她的时候,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破绽——他还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模范丈夫。
而她,也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模范妻子。
她喝完最后一口汤,把碗放下,说:"我吃饱了。你慢慢吃。"
她起身往卧室走。她没让他看见,她转身的时候,嘴角那点笑,已经没了。
那晚她躺在他身边,听着他的呼吸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倒是睡得很快——他近来睡眠时好时坏,可今晚他沾了枕头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,睡得像个没事人。她睁着眼,在黑暗里看着他。小夜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:眉骨不高,睫毛很长,鼻梁挺秀,嘴唇微微抿着。
她看着他,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穿裙子的身影。
她想起那条深色的长裙,想起那头长发,想起那双走不惯的高跟鞋。她看着身边这张睡颜——眉清目秀的,安安静静的——她忽然发现,她从来没觉得他"粗犷"过。他从来都是秀气的:手秀气,眉眼秀气,连睡觉的姿势都秀气。她以前觉得那是"清俊",是男人里好看的那种;可她今晚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大概不只是清俊。
她心里那个下午被按下去的东西,又悄悄地浮上来一点。
她想起上个月,她第一次去会所那晚。她躺在黑暗里,看着他的睡颜,曾经有过一瞬——她把那个跪在绒毯上的人,和他重叠在一起。她当时吓得掐断了那个念头,骂自己疯了,骂自己脏,把他想成那种人。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时糊涂,是看了那些画面之后的胡思乱想。
可原来,不是她胡思乱想。
她丈夫,真的是"那种人"。
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她应该觉得恶心吧?她从小受的教育、她爸教她的道理,都告诉她一个男人穿裙子是不正常的。她应该生气,应该失望,应该想着怎么把他"治好"——可她没有。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,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不敢细看的、又烫又乱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会所里那些画面。那些跪着的、趴着的、被吊起来的年轻人,那些被剥开、被摆弄、被玩到发抖的身体。她一直以为,她只是"爱看那个"——那是一种跟她丈夫无关的、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好奇。可她今晚忽然意识到:她爱看的那个东西,她丈夫身上,就有。
她看着他的睡颜,心里有一个声音,轻轻地说:原来是你。
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猛地翻过身,背对着他,把被子拉到头顶。
她在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,擂鼓一样响。她死死闭着眼,在心里骂自己:沈言,你疯了吗?他是你丈夫,他瞒着你穿裙子,你应该生气,你应该问清楚,你应该——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。她腿间那一小片潮热,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,又湿又烫,像她每次从会所回来的那个夜晚。
她把手伸下去,又缩了回来。
她翻过身,看着他的后背,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,她心里那个藏了一个多月的秘密——她喜欢看"那一类"——和她丈夫身上那个藏了三年的秘密,像两块形状奇特的拼图,在她眼前,慢慢地、严丝合缝地,拼到了一起。
她害怕这个拼图。
她更害怕的是——她发现自己,并不讨厌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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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她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去哪儿。她开车穿过半座城市,拐进沿江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,在一处小区对面停了下来。小区不算新,可看得出当年的品质——灰白色的外立面,十来层的小高层,楼下是修剪整齐的绿篱和门禁,门口立着穿制服的保安。她把车停在街边,坐在车里,看着斜对面那栋楼。
侦探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:城西,梧桐路,XX 号,X 栋,顶层。
她看着那栋楼,看着楼栋的单元门,想起照片里那个穿裙子的身影,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。她坐了一会儿,没有下车。她不知道自己来看什么——她只是想来亲眼看看,他每个周三晚上待的地方,长什么样子。
她想象他每周三晚上开车来这里,刷卡进门,坐电梯上到顶层,走进那间屋子,然后变成另一个人。她想象他在那间屋子里做什么——她想象不出来。
她在街角坐了一个小时,直到手机响起来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:「中午回来吃饭吗?我做了你爱吃的。」
她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回:「回。给我留饭。」
她发动车子,掉头,往家的方向开。后视镜里,那栋公寓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她还会再来这里的。下一次,她会走进那扇门。
她决定亲眼去看一次。
照片可以骗人,角度可以骗人,光线可以骗人——可她要亲眼看看,那个穿裙子的身影,到底是不是他。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:也许照片里那个人是别人,也许他有个双胞胎兄弟,也许一切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。她要亲眼确认。
她跟他说,公司新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,这几天晚上要跟客户谈,可能回来得晚。他听了,只说"那你开车小心,我给你留饭",没有多问。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,心里那点侥幸又涨了一点——他这么坦然,怎么会瞒着她那么大的事?
第一天傍晚,她把车停在梧桐路街角,从六点等到九点,他没有来。
第二天傍晚,她又去了,从六点等到九点,他还是没有来。
第三天,她开始怀疑自己:也许他改掉了?也许照片是旧的?也许她真的误会了?
第四天傍晚,六点四十,她看见他的车,拐进了那条街。
她认得那辆车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过街角,在小区门口刷了卡,拐进去,停在楼栋前的车位上。车门开了,他走下来——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低头锁了车,快步走进单元门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心跳得厉害。
她坐在车里,看着那栋楼。大约过了一分钟,顶层靠东那扇窗亮了——那是客厅的灯。她记下了那扇窗的位置。她不知道他在那扇窗后面做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丈夫,每隔一阵子,就会走进这栋公寓楼,待上几个小时,然后出来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,忽然觉得很累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,像个小偷一样,看着自己丈夫的窗户。她应该冲上去,敲开那扇门,问他到底在干什么——可她不敢。她怕敲开那扇门之后,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坐在车里,等着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她看着那扇窗,那扇窗一直亮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——她想象他坐在沙发上,像在家里一样?还是……她不敢想。
她坐在车里,等着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她看着那扇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——她想象他坐在沙发上,像在家里一样?还是……她不敢想。
八点五十,那扇窗的灯还亮着。
九点十分,那扇窗的灯,灭了。
她坐直了身子,攥紧了方向盘,盯着单元门。
门开了。
她看见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。她屏住了呼吸——可那身影不对。那不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。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的身影,长发披肩,正扶着门框,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"咚"地一声,砸在胸腔里。
那个身影在门口站住了。她看见"她"微微仰起头,像是在看月亮,又像是在让夜风把自己吹透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见"她"的侧影——长发垂到腰际,裙子是深色的,裙摆垂到脚踝,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高跟鞋。
她看着那个身影,看着"她"的肩线,看着"她"站立的姿势,看着"她"抬手理头发的动作。她认得那个肩线,认得那个站姿,认得那只手——她闭着眼都认得。
那是她丈夫。
她坐在车里,浑身发抖。她说不清自己是冷还是什么,她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颤。她看着"她"——看着他——站在路灯下,穿着裙子,仰着头,像一株终于敢探出夜色的植物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开步子,试着走了几步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走得很慢,很不稳,每一步都像在试探,身体微微摇晃,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。他走了七八步,在路灯下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又抬头,四处看了看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见他朝街对面看了一眼——她坐在这里,车里黑着灯,他应该看不见她。可她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没有看见她。他收回目光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,伸手轻轻理了理,然后转身,慢慢地走回单元门,消失在楼道里。
她瘫在座椅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。她的后背全是汗,手心也是汗。她坐在黑暗的车里,过了很久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她刚才看见他了。她亲眼看见她丈夫,穿着裙子,踩着高跟鞋,在深夜的路灯下走了七八步。她看见他理裙摆的动作,看见他低头看自己脚尖的样子——他做那些动作的时候,很小心,很认真,像在练习一件他练了很久、却还是不太熟练的事。
她以为她会恶心,会愤怒,会冲下车去质问他。
可她坐在车里,心里翻涌着的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起会所里那些年轻人——那些跪着的、被吊起来的、被玩到哭的"孩子"。她看他们的时候,心里会涌起一种隐秘的、烫烫的悸动,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种与她无关的好奇,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、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可刚才,她看着她丈夫穿着裙子,在路灯下小心地走了七八步——她心里涌起的,是同样的悸动。
她为自己这个发现,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。
她又等了半个小时。九点四十,单元门再次打开,他出来了——已经换回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是短的,脸上干干净净。他低着头,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车,发动车子,驶出小区,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。
她坐在车里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发动车子,慢慢开回家。她开得很慢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:路灯下的裙摆,不稳的高跟鞋,他低头理裙摆的样子。她回到家的时候,他已经到了,客厅的灯亮着。她进门,他正在给她热饭,听见动静,探出头:"回来啦?客户谈得怎么样?"
"……还行。"她说,"谈得差不多了。"
她换了鞋,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他愣了一下:"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"她把脸埋在他背上,"就是有点累。"
他"哦"了一声,没有追问,任她抱着,继续热饭。她抱着他,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——他洗过澡了,身上是皂角的气息,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:他刚才穿着裙子站在路灯下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抱着他,心里那个洞,那个她以为被会所填上了一个角的洞,此刻正被另一件她不敢细想的事情,撑得越来越大。
她没有揭穿他。
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冲到他面前,把那晚看到的一切砸在他脸上。也许是怕——怕他难堪,怕他崩溃,怕他看着她时眼睛里那点亮光熄灭;也许是怕她自己——怕她一旦问出口,他反问一句"你呢,你每周三去哪儿",她答不上来。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,每一个都说得通,可她心里清楚,真正的原因她不敢细想。
她开始偷偷地、仔细地看他。
她以前从不看他的衣柜——家里的衣服都是他收拾的,她连自己的衣服放哪儿都要问他。可那天她趁他出门买菜,打开了他的衣柜,一件一件地看过去:衬衫、毛衣、外套,叠得整整齐齐,全是男装。她翻遍了衣柜,什么也没找到。她站在衣柜前,忽然想:也对,他怎么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家里?他有那间公寓。
她又想起他每周三拎着袋子出门的样子。原来那只袋子里装的,是他在家里和那间公寓之间,来回带的东西。
她开始留意他的细节。他洗澡的时间确实长——她以前没在意,现在她知道了,他在家里洗那么久,也许是在洗掉什么痕迹。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,眼神飘得很远,她叫他两声他才听见。他晚上睡得越来越晚,有时候她半夜醒来,发现他不在床上,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卫生间的水声。
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心里,像收一颗一颗珠子。她不知道这些珠子最后会串成什么,她只知道,她停不下来了。
有一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忽然问他:"林墨,你小时候,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玩具?"
他正在看手机,闻言愣了一下: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就是问问。"她说,"我最近老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我小时候想要一辆遥控车,我爸给我买了,我高兴了整整一个学期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小时候……想要一条裙子。"
她心里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"裙子?"
"嗯。"他说,"我小时候在村里,看见隔壁家的小丫穿着花裙子,觉得特别好看。我跟奶奶说我也想要,奶奶说那是女孩子穿的,男孩子不能穿。"他笑了笑,"后来我就没再提过。"
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他讲这件事,声音平平淡淡的,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。她忽然很想抱抱他——那个小时候想要一条裙子、却被奶奶告诉"男孩子不能穿"的小男孩。
"那后来呢?"她问,"你长大以后,没给自己买一条?"
他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没有。"他说,"我忘了。你这一问,我才想起来。"
她没有再问。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睁着眼,看着黑暗,过了很久才睡着。
他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意思。他不知道她已经见过他穿裙子的样子。他以为那只是妻子心血来潮的一个问题,随口答了,就翻篇了。
可她没有翻篇。她在黑暗里,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。她忽然想:他跟她结婚三年,他每天给她做饭、等她回家、把她捧在手心里——他是不是一直在努力做那个"男孩子"?他把自己活成一个模范丈夫的样子,是不是就是为了压住心里那个想要裙子的念头?
她想起他奶奶那句"男孩子不能穿"。
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疼。
她不知道这股疼,会把她带向哪里。
那几天,她又去了两次会所。
她不是去看表演的。她坐在楼下大厅的角落里,要一壶茶,慢慢地喝,等姚姐。姚姐隔三差五会来坐坐,见她连着来了两回,便端着茶盏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:"妹妹,你最近来得勤。"
"嗯。"她说,"心里闷,想找人说说话。"
"说吧。"姚姐呷了口茶,"姐听着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问:"姚姐,你们这儿那些孩子——他们是天生的,还是后来学的?"
姚姐看了她一眼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想了想,说:"天生的多。你看小怜那腰身、那作态,那是骨子里带出来的,养只是把他养开。后天学的也有,可学出来的总差口气——假。"
"那他们自己……愿意吗?"
"有几个是真愿意的?"姚姐笑了笑,"大多都是没得选。可也有一种人——天生就觉得自己该是那样,你让他站着,他反而不自在;你让他跪下去,他反倒踏实了。"
她端着茶杯,心里忽然想起他。他每天站着——站在厨房里给她做饭,站在楼下等她下班,站在她身边陪她应酬。他站了三年,站得稳稳当当,人人都说他是模范丈夫。可他心里,是不是也想跪下去?
她不知道。她想起那天夜里,路灯下那个穿着裙子的身影,低头理裙摆的样子——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,很小心,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他偷偷练了很久的事。他穿裙子的时候,自不自在?
她放下茶杯,问:"那……能改吗?"
姚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她很久,看得她几乎要别开目光,才慢慢地说: